晨昏迟漫,数秩未几,浮生燐燦
回顾我的前30年
2023年3月末的一个微凉夜晚,我正坐在地铁里读一篇博客。清朗而宁静的空气,盖不住全球范围内一个炙手可热的话题——OpenAI在Sam Altman的带领之下,已经在世界舞台上迅速崛起。GPT-3.5于前一年11月上线,五天之内用户便突破百万,而GPT-4发布时也不过才过去数周。尽管我从GPT-3时代起便开始零星关注生成式AI的动向,但媒体的热度,从未像那个春天一样汹涌。世界刚刚走出疫情的阴影,一切似乎都在愈合,却又充满变数。唯有一点格外清晰:每个人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平线之下翻涌,一个巨大而不安的轮廓。
彼时我们尚且不知,但未来已然注定不同。 读完那篇文章,我陷入了沉思。那一年,我27岁。
八个月之后,Sam Altman被OpenAI董事会解雇。这场风波只持续了数日,便以他的再度回归告终——但裂痕已然可见。此后,OpenAI似乎逐渐走上了一条与其初衷背道而驰的道路,风光不再。Anthropic、Google与一众竞争者纷纷加码,行业竞争也愈发白热化。其后种种,无需赘述。
但如果把时间拨回十年前,那时的我并不关心这些。我甚至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——无论是模型、论文,还是后来会改变一切的那些名字。我只关心一件事:游戏。
人类渴望创造出能够执行命令、完成工作的机器,这一渴望可追溯至1843年。那一年,Ada Lovelace写下了第一个程序——为查尔斯·巴贝奇那台从未建成的分析机所设计的算法。百年之后,机器码与汇编语言诞生。随后,图灵构想出了一种具备“智能”的机器,能够完成超出我们明确指令之外的事情。20世纪50年代到80年代,符号主义占据主流。人们相信,世界可以用规则与逻辑、用清晰的边界来表征。这条路径确实解决了许多问题。通过一层层叠加的复杂 if-then 树,我们实现了老派的智能——或者说,智能的一种朴素雏形。
几乎所有人都信奉此道,除却少数几人——他们想象着一种更接近生物大脑运作方式的东西:一种能够“学习”的机器。接受若干信号,再输出另一个信号——这便是感知机。他们相信,只要将这些感知机连接起来,便能逼近大自然早已完成的奇迹:智能。连接起来的感知机,因此得名“连接主义”。而这种聚合而成的形态,则被称为“神经网络”。
然后,便是一片沉寂。历经数十载耕耘,我们见识过行为主义、进化主义、贝叶斯主义,但隧道尽头的曙光始终没有真正显现。人工智能的寒冬,真实可感。“智能”二字,仿佛不过是人类的一场黄粱美梦。
半个多世纪里,前沿阵地几近停滞,而探索却从未止步。2010年,DeepMind成立;ReLU激活函数问世;ImageNet竞赛启动,试图为机器智能树立一个真正的标杆;GPU也第一次在深度学习任务中展现出巨大的潜力。时代尚未剧变,但暗流已经开始涌动。
2011年,十五岁的我刚从初中毕业。上海的春天格外温暖明媚,世博会刚刚结束,景点处处排着长队,街头仍能看见许多外国人的身影。那时的我对世界的模样知之甚少,但望着那些展馆,心中总觉得世界必然是广阔而生动的。那仿佛是繁荣的象征,也是一个凝聚而充满希望的未来。从我站立之处望去,世界浩渺无垠。
人工智能的春天却迟到了六十年。2012年,AlexNet凭借深度卷积神经网络,在ImageNet竞赛中以压倒性的优势击败了所有对手。很快,三位作者——Alex Krizhevsky、Ilya Sutskever和Geoffrey Hinton——便成为了这个时代AI领域的巨擘。
也是在2012年的夏末,我上了高中。如同大多数高中生一样,周末逃课,钻进网吧,没日没夜地打游戏——那便是我的日常。某个放学的夜晚,好友偶然对我说:“你玩了《刺客信条II》没有?”我说那是什么东西?他说:“我擦,你必须得玩,这个游戏太牛B了。”黄昏归家的路上,他向我描述了一个极其真实的开放世界。我内心蠢蠢欲动,于是那个周五便去小摊上买了张盗版碟——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款3A大作。开场画面里,Ezio和哥哥Federico伫立在佛罗伦萨的塔顶,温柔的月光拂过屋顶,也拂过他们的肩头:“It is a good life we lead, brother.” “The best. May it never change.” “And may it never change us.”
这很快成为我最喜欢的游戏。随后我立刻补完了AC1、《兄弟会》和《启示录》。短短数年,Ezio从一个风流倜傥的少年,长成了一个胡子拉碴的老者。但对我而言,仿佛真的与他共同走完了一生,见证了从耶路撒冷、马斯亚夫、威尼斯、罗马、托斯卡纳田野,再回到大马士革的完整闭环。图书馆内,Altair与Ezio的脚步重叠,完成了一轮传承。直到今天,我依然清楚记得沙滩序幕后,一个个淡入浮现的全球合作开发工作室标志。那时我只觉得,这家公司太酷了。育碧在我心中,几乎就是“反叛”的代名词。他们敢于创造那些别人觉得不可能出现的东西,身上有一种极其独特的精神气质。
幻想之境,无远弗届。春天,我在佛罗伦萨的屋顶间跑酷;盛夏最热的时候,我在天际省的霍斯加高峰上怒吼;秋叶飘落之际,我们刚刚解决掉死亡之翼,准备穿过迷雾登陆潘达利亚。那时,窗外的天空几乎就是我对真实世界的全部认知。学校的围墙与回家的路,是我双脚所能踏足的全部疆域。而那台笨重的十四寸显示器里的世界,才是我真正栖居之所。
读书和考试究竟为了什么?这些无聊的科目,除了将我困在教室里,还有什么意义?游戏实在太有趣,现实根本无法与之比肩。有那么一瞬间,我曾试图想象自己三十岁生日时的样子,念头一闪而过,却无从勾勒。而今天,我三十岁了。回望过去,十六岁时那些看似“最糟”的日子,竟确确实实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之一。
2013年是一个转折之年——对人类社会如此,对我个人亦然。著名的“king - man + woman = queen”范例随着Word2Vec的问世而登场。同年,变分自编码器(VAE)诞生。Yann LeCun加入Facebook,执掌FAIR。Hinton加入Google。次年,生成对抗网络(GAN)亮相。这些都是令人印象深刻的论文与事件,但正如高中时代的我一样,当时几乎没有人能够预见,这些线索最终会通向何方。
作为一名高三学生,紧张感与日俱增。黑板上的倒计时每天都在更新,高考不再只是一个抽象概念,而成了迫在眉睫的现实。但我只想逃离这一切。学校不是我愿意多待一秒的地方。你未必总能在教室里看见我,但晚自习前偷偷溜出去、以及上课时围在一起打牌的那些人里,十有八九会有我的身影。当然,也别忘了——游戏才是一切。我的战场在艾泽拉斯与洛圣都,不在教室。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流逝。
直到两件事改变了我。
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,最近一次生物月考的成绩刚刚公布。我是班上倒数第一——即便不是倒数第一,也大概是倒数第二。课间,我照常与朋友打闹。其中一个对我说:“必修课无聊,不及格也就算了,但你这自己选的课还能考不及格,属实牛逼,这位法爷看来智力一般啊。”我们随即哈哈大笑,但这场对话,却在我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。
第二件事,是我经历了一场分手——尽管,彼时的我的确一事无成。那是我第一次开始认真思索:毕业之后怎么办?我究竟想做什么?
没过多久,我真的对生物学产生了浓厚兴趣,考试成绩也名列前茅。于是很自然地想,也许我该去当一名医生。那时我对脑神经科学尤其着迷。但老师却建议我不要走这条路——她说这条路太难,她也不确定这是否真的是我想要的事业。直到今天,我依然感激她的坦诚。
2014年,我十八岁了。如同每一个站在成年门槛上的人一样,巨大的焦虑将我包围。我又开始躲进网吧,却对游戏提不起兴致。浏览着游戏列表,茫然四顾,发现大多数都已经玩过,它们看起来竟有些相似。但我依然怀念最初玩《使命召唤》和《刺客信条》的日子,目光掠过育碧的标志,微微迟疑了一下。
然后,一则弹窗广告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——“Unity 4.6 现已发布”。
鬼使神差地,我点了进去。那是我第一次听说“游戏引擎”这个词。那是一个能让魔法发生的潘多拉魔盒。潜入后台般的禁忌感,激起了我巨大的好奇心,几乎在一瞬间攫取了我全部的注意力。
“总有一天,我要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那个开场字幕里。”
我对自己这样说道。仿佛此前的一切,都是为了这一刻而铺陈;此后的一切,也都从那个下午真正开始。那一年,我改变了许多。很快——大学时代便到来了。
高考结束后的最后一个高中暑假,是我人生中第一个毫无学习压力的假期。再也没有人会告诉你试卷上的正确答案是什么,甚至也没有人再费心为你讲解任何题目。仿佛人生前十八年的一切,都只是为了汇聚到这一个节点——一个被赋予了过度重量的、形式上的节点。昨天,做错一道选择题还是一件大事;今天,便无所谓了。十八年来学过的一切,仿佛瞬间就可以弃置一旁。没有人会叫你起床,也没有人在乎你是否迟到。那么明天,又该是什么模样?
那个夏天,比我预想的更加空洞。
做游戏与玩游戏,很快成了我的新日常。我尝试了虚幻3(UDK)、CryEngine、Unity、RPG Maker,以及一堆其他工具,仿佛我与理想中的游戏之间,不过只差一套工具而已。但很快我便明白,事实并非如此。我对代码一窍不通,Unrealscript看起来如同天书,Kismet的节点拖拽也让我摸不着头脑,我只能把那些实体拖来拖去。我开始阅读大量设计类书籍,却依然迷茫无措。
某个夜晚,我问了自己一个问题:我如何想象三十岁、四十岁、八十岁的自己?我能想象自己成为一个对Excel和Word感到兴奋的人吗?一名医生?一位公交司机?还是一名游戏开发者?唯有最后一个选项,能让我心生波澜。于是,我草草勾勒了一个六十年的人生路线图——每十年一个节点,每个节点应当抵达哪里。它朦胧不清,毫无细节,但我隐约感觉到:那些早已塑造了我世界观的游戏,也会成为我风暴中的灯塔。
2014年,一篇题为“Neural Machine Translation by Jointly Learning to Align and Translate”的论文引入了注意力机制。三年之后,那篇改变世界的奠基之作《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》问世。
对我而言,大学那几年飞逝而过。我在课业上投入的时间很少——课程不难,时间也算充裕。于是我把全部精力都倾注在游戏上。我有幸在大四那年进入NVIDIA实习,工作并不轻松,但那段经历极其珍贵。在那里,我结识了一群好友,有些直到今天仍保持联系。愿诸位一切安好。到了2017年,我渐渐觉得,自己需要那些无法从书本中得到的答案。我需要关于游戏开发的方法论。我相信答案在美国——那时,美国仍然是全球游戏产业最为发达的地方。
临行之前,一位教授向我介绍了一位在游戏行业耕耘数十年的资深设计师。我们聊了聊。我说,我不想做氪金游戏。我想做能够打动人、触动人心的游戏。真正的艺术。
他说:“希望十年之后,你依然这么想。”
带着这句话,我踏上了前往美国的研究生之旅。普莱诺,达拉斯北部的一个小镇。在那里,我遇到了无数前辈、行业内的教授,以及许多朋友,像一个由游戏玩家组成的大家庭。学校和功课——那个十六岁的我曾深恶痛绝的东西——反而成了我的乐园。课程艰难,压力巨大,却驱使我每天早上八点起床,直到凌晨两点才肯入睡。平生第一次,我感到睡眠是一种负担,因为实在有太多我热爱的东西想要学习。那份兴奋感,给了我几乎无穷无尽的能量。
同年,GPT-1问世——一个在互联网文本上训练、从序列流中预测下一个词的模型。注意力机制本身的应用,起初并未引起太多关注。随后是BERT、AlphaFold v1。次年,OpenAI Five以二比零击败Dota 2世界冠军OG。
在美国的两年,收获颇丰。我系统地学习了编程、渲染、设计——几乎一切与游戏相关的知识。我有机会去实验、去探索、去构建那些长久盘踞于脑海之中的想法。当没有人强迫我学习时,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探索世界的非凡自由。仿佛那个曾被教育体系熄灭的好奇心,在这里重新燃起,而且比以往更加炽烈。平生第一次,我意识到,其实并没有什么真正阻碍我去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,地球上也没有哪个地方需要飞行超过十五个小时。两年前,世界于我尚且浩渺无边;而当我一年数次飞越太平洋之后,它忽然变得比我想象中小了许多。
2020年是动荡的一年。疫情肆虐,经济格局急剧变化。在得克萨斯州一个炎热的夏天,上帝仿佛按下了快进键。学期在匆忙中草草收尾,论文答辩在线举行,我毕业了。我从未想过自己真的会加入育碧,却偏偏发生了——仿佛剧本早已写好。我感觉所有的星点终于在此刻连成了一线。自高中那个下午起,每一天都是我的“最好的时光”,我默默祈祷——“May it never change. And may it never change us.”
随后疫情愈发严重,战争爆发,全球局势紧张,联盟之间出现裂痕。那个辉煌的2010年代游戏产业,也慢慢蒙上了尘埃。那个曾让十六岁的少年起鸡皮疙瘩的公司,也早已不复往昔,再也没有一作《刺客信条》能够真正打动我。现实是:万事万物从未停止改变。对世界如此,对我们亦然。
后来的故事,已人尽皆知。生成式AI迅速席卷各行各业。一项新技术,在短短数小时之内就会成为旧闻。“通用人工智能”的幻想似乎已经近在咫尺。后疫情时代带来了大规模的经济衰退,失业率高企,而媒体们也早已失去了继续报道的兴趣。
毕业至今,已近六年。回望来路,我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。我能清晰地看见身后十八岁的自己,而他却看不见此刻正凝望着他的我。前方还会有更多的十字路口。我也同样望向空无一人的迷雾——然而四十岁的我,却能清晰地看见今夜的我。如此往复,以至无穷。
但我希望,当我们每一次回望,直到垂垂老矣,仍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躲在房间里,抱着电脑,对世界既憧憬又迷茫的自己。希望我们不要让他失望。
距离那个问题,恰好过去了十年。我的想法变了吗?既变了,也没有变。我不再是那个天真地以为游戏是纯粹艺术、不染商业气息的孩子。但我从未认同过那种一切系统都围绕氪金而展开的设计。在“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”这件事上,我仍与十八岁的自己紧紧握手。那条线索,直到今天都没有断。倘若我明天便死去,我希望自己能够拥有一句写着“Proudly Presents”的墓志铭,而不是留下几台人人唾弃的简陋印钞机。
过去的十二年里,我自觉没有辜负那个少年。每一秒钟,我都尽力活到了最好。我从未强迫自己去做所厌恶的事情,也未曾虚度光阴。
提笔之初,我以为近些年来世界的进程,比过去大大加速了。这固然是事实,但过去也从未停滞,我们并不是凭空抵达此处。细察之后,线索逐渐清晰:世界始终奔涌向前,大事时刻都在发生。并不是从前的世界停滞了——而是过去的我,看不见这个世界。我被困在窗后,隔着一方小小的LED屏幕,试图捕捉些什么,以填补内心的空虚与怯懦。
而当我们回望过去,所有这些看似矛盾的理论、分歧、循环往复的争论、寒冬、无数绝望与摧心的夜晚,以及数十载孜孜不倦的耕耘,最终都汇聚于一点。从Ada Lovelace为那台从未建成的分析机写下第一个算法开始,到《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》,再到那一小束“Sparks of 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”——这一百八十年的线索,始于一个朴素的梦想,由无数双手跨越世代编织而成。我们从徒步传信,到车马、卫星,再将缕缕思绪化为字节流,穿行于拓扑网络之中;随后,我们将一切信息数字化——小说、歌曲、图像、电影、游戏——将各种模态压缩为信号。如今,借由生成式AI,我们甚至将“模态”本身也抽象化了。机器不再仅仅是搬运和处理字节——它开始理解字节背后的意义。在那个能够将所有模态统一于 token 表征的潜空间之中,机器第一次真正触碰到人类知识与语言柔软之处,也终于打破了禁锢自己七十年的 if-then 牢笼。于是最终,最终——图灵心中那个疯狂而浪漫的梦想,成真了。
我不知道人类将走向何方,那也并非我真正关心之事。或许我们在这颗黯淡蓝点上所做的一切,终究只是徒劳;或许我们不过是硅基生命的引导程序。然而此刻我们就在这里——松开刹车,油门踩到底,向着未知飞驰而去。究竟是什么让人类与其他生灵不同?在此时此刻,我的答案会是:好奇心。好奇是一种无情的诅咒,它战胜了怯懦与恐惧,让宇宙与自然的壮美,轻易地将天真的物种诱入陷阱。它赋予了孱弱的两足生物一种无惧死亡、步入最黑暗深渊的勇气。熵便如此呈指数级增长,而无数先驱前赴后继,如同飞蛾扑火——于是千古君王将臣,就在这银河系一隅的猎户座悬臂上,近乎无垠的时空里,擦出了一星火花。
而这一切——人类的历史、国家的兴衰、家族的命运——最终汇聚到我身上,在一个微凉的夜晚,读一篇博客——Sam Altman在他的三十岁生日那天写下:“The days are long but the decades are short.” 晨昏迟漫,而十载须臾。不知如今四十岁的他,还记得多少当年那些灼灼自勉。
今天,是我三十岁的生日。我写给自己,写给更年轻的自己,也写给未来的每一个我:
“The decades are short but the life is a spark.” 数秩未几,而浮生燐燦。
至此,我已跑完了自己的十年一棒,将接力棒交予你。我们四十岁时再见。